（来源：识局Insight）
文/识局智库研究组
2月26日中午，杭州，一张合影释放出内涵极为丰富的信息。
德国总理默茨与随行代表团和当地企业家共进午餐。席前合影里，10家中方企业依次排开：正泰集团、吉利控股、阿里巴巴、荣盛石化、三花控股、零跑科技、林德亚太工程、宇树科技、强脑科技、灵伴科技。
从传统制造到互联网科技，从新能源汽车到AI前沿——这份名单，几乎浓缩了中国产业探索的轨迹。中德合作的新方向，或许也能从中窥见一二。
而这场午餐会本身，就是一场充满隐喻的对话。
01 十家企业的“三重门”
这份名单看似随机，实则暗藏玄机，可以拆解为三个层次：
第一层：传统合作的“压舱石”。
正泰的电气、荣盛的石化、三花的制冷元件——这些都是德国企业熟悉的合作伙伴。过去几十年，中德经贸合作的底色，就是由这样的企业一笔笔描绘而成。它们是双边关系的“压舱石”，稳，但不刺激。
第二层：竞争赛道的“并跑者”。
吉利、零跑，代表中国新能源汽车。这正是德国引以为傲却正在失守的阵地。2025年，德国从中国进口商品总值约1706亿欧元，是对华出口额的两倍多。曾经的“德国制造”顺差大国，如今在对华贸易中处于逆差地位。
当德国汽车巨头在本土关厂裁员时，中国的造车新势力正坐在德国总理对面。这个画面本身，就是一种态度。
第三层：前沿领域的“领跑者”。
最值得玩味的，是最后三家：宇树科技（机器人）、强脑科技（脑机接口）、灵伴科技（增强现实）。
它们有一个共同特点：都来自中国正在成为全球引领者的前沿科技领域。这不是自说自话，而是有客观数据支撑的——宇树2025年出货量全球第一；强脑的智能仿生手价格仅为进口品牌的1/5，已获FDA认证；灵伴的AR眼镜被西门子、大众等德国工业巨头采用。
午餐会上还有一个细节：灵伴科技CEO祝铭明透露，他现场致辞后，默茨主动要求体验AR眼镜，直接戴上眼镜和在场的中方领导沟通，通过眼镜实时翻译。对于这副眼镜，他表示“非常喜欢和赞赏”，现场推荐给德国各界伙伴。
德国总理专程跑到杭州，看中国的机器人公司，亲手试戴中国的AR眼镜——这个画面，放在十年前，不可想象。
02 为什么是杭州？
默茨此行的行程安排耐人寻味：先北京，后杭州。
北京是政治中心，会谈、签约、发表联合声明，这是外交的“规定动作”。杭州则是经济腹地，是数字经济与人工智能的核心城市，数字经济占GDP的四分之一。
更关键的是杭州有宇树？！
这家现在几乎已近家喻户晓的智能机器人公司成立于2016年，起步于一间小办公室。创始人王兴兴当年的问题很直接：波士顿动力的机器狗造价数十万美元，能不能用纯电驱动替代昂贵的液压方案，把成本降到普通人买得起的水平？
十年后答案已经写在数据里——宇树的四足机器人占据全球近七成市场份额，其机器狗售价不到一万元人民币，仅为波士顿动力同类产品的1/50。
德国唯一的人形机器人企业Neura Robotics，已将中国总部设在杭州，距宇树仅16公里，计划投资1.35亿欧元。德国人把自己的“独苗”开到中国来，这本身就是一种承认。
所以默茨来看的不是一家公司，而是一个生态。这里有浙江大学输送的人才，有敢于投早投小的资本，有政府对科创企业的扶持，还有近百家正在冒头的“科技新小龙”。
对深陷“工业404”困境的德国而言，这样的创新生态，或许正是他们寻找的“解药”。
德国工业怎么了？
数据触目惊心：2023年GDP萎缩0.3%，2024年再降0.2%，2025年仅微增0.2%，成为G7中唯一连续两年负增长的国家。工业产出更是连续四年下滑，较2018年下降约14%，汽车行业降幅超过20%。
企业破产潮汹涌而来。2024年德国有近2.2万家企业破产，32万个工作岗位消失。大众汽车史上首次关停德国本土工厂，仅汽车产业宣布的裁员计划就超过7万人。
网友调侃：德国人把“工业4.0”干成了“工业404”。
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，中国市场对德国的意义从未如此突出。德国联邦统计局数据显示，2025年中国以2518亿欧元的双边贸易总额，时隔一年再次成为德国第一大贸易伙伴。
而美国那边，特朗普政府的关税大棒正四处挥舞。德国工商总会外贸主管特赖尔公开表示：鉴于美国总统特朗普反复无常的行为，中国目前比美国更可预测。
03 从“老师”到“同学”
杭州午餐会的隐喻，或许正在于此：中德合作的“议题设置权”，正在发生微妙的转移。
过去，德国是老师，中国是学生。德国带来技术和高端装备，中国提供市场和组装能力。德国企业在中国赚得盆满钵满，中国借助德国技术完成了工业化的关键一跃。
这个时代正在结束。
德国外交政策协会研究所前所长桑德施奈德说得直接：中国现在已经成为技术引领者，要跟上中国的步伐绝非易事。
同济大学德国研究中心主任郑春荣指出，中德经贸合作模式正发生深刻转变。
以汽车产业为例，过去主要是德国整车进口、在华规模化生产；现在，德国汽车制造环节正与中国的高科技智能化企业进行深度融合，比如搭载中国的数字化平台，共同研发新一代智能汽车。
这种合作已经从单向技术引进，转向双向技术融合与共同开发。
一位德国企业高管曾有个比喻：中国市场就像应对全球竞争的“健身房”。过去几十年，德国企业在这里锻炼得越来越强壮。但现在的问题是，健身房里的“教练”换人了。
在与中方领导人会晤的时候，默茨说，他要向他的前任默克尔学习，延续"经常来中国"的传统。
默茨要学习的，或许不是默克尔时代的合作模式——那个时代已经结束了。他要学习的，是如何在德国不再是老师、中国不再是学生的情况下，找到两国关系的新平衡点。
04 一场互相“交底”的午餐
这次访华，双方达成了一份“有分寸”的成果。
联合新闻声明签了，绿色转型、海关等领域的合作文件签了，十余项商业协议落地了，涉及汽车、机械、能源、物流、金融等行业。该有的都有，但也没有超出预期的惊喜。
这恰恰说明，中德双方对彼此的关系都有一份清醒的认知。
中方的诉求很清楚：稳住与欧洲最大经济体的关系。在欧美之间“打楔子”不现实，但至少不能让德国完全倒向美国主导的对华遏制阵营。
德方的诉求也很明白：经贸合作要保，政治姿态要做，在美中之间走钢丝。大众、巴斯夫们离不开中国市场，这是任何政治口号都无法改变的事实。
而杭州这场午餐会，就是这种“清醒认知”的缩影。
餐桌上，有传统制造业的代表，有互联网巨头，有新能源车企，还有AI新贵。默茨坐在中间，听着比他年轻二三十岁的创业者讲机器人、脑机接口、增强现实。他的表情里或许有好奇，有打量，可能还有一丝焦虑。
但他来了。他主动戴上中国造的AR眼镜，他认真看机器人表演，他带着30家德企巨头来寻求合作——这就够了。
德国总理用中文在社交媒体上写道：我们想要加强德中经贸关系。作为全球三大经济体中的两个，德中开展双边经贸合作，能够释放巨大潜力，促进经济的繁荣。
这句话，或许就是杭州午餐会最好的注脚：
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，你也知道我有我的底线。合作可以继续，分歧摆在桌面上——生意照做，底线要守。这就是双方都能接受的新规则。
而这场午餐会，就像是新规则的第一次“试菜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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